书通网

当前位置:首页 > 诗歌大全 >

山神的大山(八)-

时间:2021-04-05来源:吾爱文学小说网

    15

  大伯和大妈原来有个儿子,是大姐的弟弟,几年前生病死了。奶奶说,大伯的眼睛从那以后就有毛病了,并且情况一年不如一年。一到农忙时节,大姐总要上山来,一来帮大妈们收种,二来探望老而无靠的两位大人。
  大姐做得一手好饭。她擀的面条又薄又均匀,切得像麻绳一样细。她还会蒸玉米糁儿的干饭,那饭可真叫松散、甘爽、柔韧、有嚼劲。她做的干菜汤比李家山谁家的都香。她用荞麦面烙成薄饼再卷上炒熟的空头菜,好吃极了。她也蒸洋芋砸糍粑,她做的酸浆水汤,里面有葱花,有蒜片儿,另有椒盐末,小蒜泥,盐腌蒿苯儿芽,炒韭菜,干面酱,火灰烫辣椒,那个香啊,山里的媳妇儿们谁也做不出来。她每做一顿好饭,要么给我端一碗,要么干脆叫我过去吃,大伯大妈自然也高兴。不用说,最喜欢和我一起吃饭的当然是水英,她总要和我比谁吃得快,比谁吃得多,她会故意捣蛋,想些办法搅扰我,让我吃得慢,她就吃得快。她总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她碗里的菜夹到我的碗里,她每顿都在碗里剩饭,并且她把剩下的饭一定要我吃,大姐便笑,笑得满脸通红。
  在大姐的照料下,大伯、大妈的脸上渐渐饱满起来,一天天有了光气,且变得越来越红润。
  那天下雨,不能出工干活,二爸就请全院人吃饭,二爸把一只晾干了的青鹿在大锅里炖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肉香飘满院子的时候,二爸开始招呼全院人,我们来到上台子厅房里,黑黢黢的鼎锅上喷吐着白色的热气,浓浓的肉香直勾人的喉咙。
  二爸想得真周到,因为有老人,他把肉炖得很熟,连骨头带肉舀在碗里,拿起骨头肉就自己落下去,连豁牙的爷爷都能大吃大嚼。不过,爷爷、奶奶、大伯、大妈他们都吃不多,他们更喜欢在碗里盛上玉米“糙糙”饭,再舀上一勺萝卜肉汤,连吃带喝,他们这样吃舒服。
  我们吃得正香,二爸从他的屋里抱来一只土坛子,用玉米皮抹去坛子上面的灰尘和糠皮,神秘地一笑说:“今天有酒!”
  我看见爷爷、大伯、三爸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许多,就连大伯的那一只病眼也大放光彩。二爸把几种粮食做成的糟酒盛在一只小罐里,顿时,浓浓的酒香便融合在浓浓的肉香里,使这个黝黑的厅房弥漫着过年的气息。二爸用煨在火塘里的水罐往酒罐里倒上开水,再插上一根细木管,先递给爷爷,爷爷惬意地抿了一口,又递给大伯,大伯笑着咂了一口,又递给二爸,二爸喝一口又递给三爸。他们每喝一口都要吧唧一下嘴细细地品一下酒的味道,再双手递给下一个人。我没想到,原来奶奶、大妈、大姐她们都会喝酒,不过都只喝几口。爷爷的酒量很好,简直跟二爸、三爸不差上下。酒罐子在他们手上转了四、无轮之后,大妈和大姐不让大伯喝了,怕伤他的眼睛,大伯好像还未尽兴,但他又极爱听大姐的话,不喝了。奶奶也制止了爷爷。只有二爸、三爸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边喝边夸赞酒劲大,闻起来醇香,喝下去绵顺,并且不停地咂吧着嘴巴。二爸喝高兴了,自豪地介绍起他的酒来:“今年煮酒,我加了……五种……粮食!高粱,玉米,燕麦,还有……糜子……谷子!”我一直在注意他们喝酒的样子,他们把酒刚喝进嘴里时好像有点难受,喝下去又好像极其舒服。我确实不知道喝酒是什么感觉,我很想试一下,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太小,大人们绝对不会让我喝酒,再说,山里人喝一回酒是不容易的,怎么说也没有我的份儿。
  但是,看着他们喝酒的样子,我太想尝尝酒的味道了!三爸他们的脸渐渐红了,平时不大说话的爷爷,这时话也多了起来,平时忙得没有时间在一起坐的这几个人,今天坐在一起,越说越来劲,笑声也那么爽朗,那么真诚。他们谈什么,笑什么,我没有心思去听,我只关心那个香喷喷的酒罐子。二爸把喝残的酒糟倒进猪食槽里,重新盛一罐再掺上开水,三个人又接着喝。他们没有丝毫让我尝一口的意思,我心里便怨这些大人太小气。
  水英把一块啃不完的骨头强塞进我的碗里,抬起胳膊就用袖子去擦那张红润且油光发亮的嘴,大姐拉住她的胳膊,瞪了她一眼,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给水英擦擦,又给我擦擦。水英催我出去玩儿,我没有动,眼睛只盯着放在二爸脚边的那只酒罐。
  我的心思被水英看出来了,趁大人们在朦胧的醉意中海阔天空地乱谝的时候,水英悄悄走过去,轻轻拿起酒罐,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跟前,把酒罐递给我。我们出了厅房,我的心“咚咚”直跳,生怕被大人们看见挨一顿骂。水映也显得紧张而兴奋,她催我赶快喝。我端起酒罐,把酒筒子含在嘴里狠狠地咂了一口,一大股热乎乎的酒液流进我的口中,蹿下我的喉咙,顿时,我觉得喉咙里仿佛着了火一样,说不清是烧心还是辣口!我看了一眼水英,水英有些犹豫,往身后看了一眼,颤颤悠悠地端起酒罐,极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还没往下咽,又忙不迭地吐了出来,不停地吐口水,不停地擦嘴,脸也涨得通红,忙把罐子递给我。也许喝酒本就是男娃娃的天性,我好像已经尝到了酒的滋味,领略了它的魅力,端起罐子又大大地喝了一口,确实有些难受,但我相信,酒那个东西,喝着难受,喝到肚里舒服,我相信,大人们喝酒并且喝醉,想要的就是这种感受吧!
  我不敢把酒罐拿回去,还是水英胆大,她把儿童局灶性癫是怎么引起酒罐藏在身后,进屋后很快就出来了,我们相视一笑,水英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强忍着腹中难耐的灼痛说:“好喝!”
  那天晚上,爷爷他们在上厅房里坐了很久,谝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爷爷照常去放牲口。奶奶要去打猪草,硬要带上我给她搭伴儿,我实在不想跟她去,大姐说,那就让我跟她到白杨湾的水泉跟儿去背水,我自然高兴,奶奶只好叫上大妈打猪草去了。
  我和水英高高兴兴地跟着大姐向白杨湾走去。大姐背着大水桶,木马勺在空桶里“叮咣叮咣”地响。大姐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一边走,一边在路边的草丛上不停地搅动,她在惊蛇,她这样做,一旦有蛇,就会被惊走,免得猛然碰上把人吓一跳。我和水英提着黑漆小木桶跟在后面。大姐口里还在哼唱着山歌,我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有一些音调有点像大妈和奶奶唱过的,还有一些我却从未听过,但都很好听,圆润,清纯,婉转,悠扬。
  “呼啦”一下,日头出来了,山林中一片明艳。山下一片大雾,把沟都填平了。马尾松静静地站立着,针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黑绿的松针,翠绿的杨树叶,碧绿的桦树叶,暗红的“鸡公尖”,蓝绿色的菖蒲,在晨光里显得那么清新可爱。路边石头上的苔藓,湿漉漉的,嫩生生的;铁线蕨一丛丛,一片片,挂在渗着水的山岩上;“驴耳朵”、车前子、蒲公因、佛手叶以及许许多多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拥挤在山路两旁。转过一个小山梁,眼前是一大片平缓的草坡,这是奶奶常带我来的地方,我在这里摘过草莓,捉过虫子,掐过猪草。如今,遍地草莓叶苗已经葱葱茏茏,可惜的是,眼下已过了吃草莓的季节,要不,我一定会带上水英好好摘一回草莓,我一定会给她摘很多很多……在我的眼前最鲜亮的东西要数野棉花正在开放的粉红色和淡紫色的花朵,目之所及,几乎全是高扬着头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花朵。野棉花的花的味儿是很淡很淡的,我从来没有闻出来过,但是那花朵却很美。我和水英边走边摘花。很快,我们一人摘了一大把,我揪了几片菖蒲叶,把两人摘下来的花扎成一个大大的花束交给水英,水英把花束凑到嘴边闻,朝我甜甜地笑。也许是花的映照,也许是走热了,水英的脸变得粉白红润。看着比山花还灿烂的水英,我不禁想起了奶奶和大妈常说的一句话:“山里出俊鹞,河坝里出的母夜叉”!不错,山里的女娃儿就是长得漂亮!水灵水秀的!
  也许是大姐太忙没来得及给水英扎羊角辫子,今天大姐只是用红头绳给水英扎了两个“狗尾巴刷子”,不过这样反而使水英显得更加活泼可爱。水英今天换了衣服,上身穿一件月白色阴丹布褂子,前襟上有五个蜗牛大盘扣,领口和袖口上用白线分别绣着百合花瓣和“万不断”图案,不用说,那一定是大姐的手艺,裤子是蓝底细碎白花的,鞋是红条绒敞口布鞋——我突然想起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究竟在哪里见过?我实在想不起来。
  奶奶告诉我,水英的家在离李家山很远的一条沟里。水英也给我说过她们那个村子的名字,叫赵家沟。水英自豪地告诉我说,她跟着大人赶过场,坐过拖拉机,还坐过汽车,我说坐汽车有什么稀奇的,我河坝里的家门前天天都过汽车,我见过许许多多的车。水英不服,便说我在哄她,大姐就告诉她,我说的是真的,水英更不服气了,气呼呼地说以后一定要到我们那里去看看。她赌气转到一边,我却悄悄看她——水英比我在河坝里见过的哪一个女娃儿都要漂亮!
  走完这片草坡上平坦的小路就到水泉跟儿了。树丛下,石缝中,泉水在轻轻流淌。清澈的泉水上面飘着几片碧绿的树叶。大姐放下背水桶,用木马勺把树叶舀出来,先给她的大桶里舀满,又要给我和水英的小桶里舀上水,水英死活不干,非得自己舀不可,大姐便依了她,她给自己舀满了,又犟着给我舀。水英和大姐一样泼辣能干,她舀水时的一招一式都极像大姐,白嫩的胳膊随着木马勺的起落忽隐忽现,头上乌黑发亮的“狗尾巴刷子”一甩一甩的,使水英显得真像一只正在喝水的画眉鸟。
  我们又往回走,把水倒进大妈的缸里。大姐不让我们再去第二趟了,让我和水英在院里玩,免得耽搁她的时间,水英说啥也不听,偏要去,口里一边嘟哝着,一边拉着我的胳膊扭头就要先走。大姐笑一笑,只好随水英了。到了泉边,大姐一边舀水,一边对我们说,先不要跟她回去,在这里耍着等她,下一趟一起回去,并托付在附近捡柴老光棍看管一下我们。水英一听高兴得直拍手,笑得像一朵盛开的野棉花。大姐一再叮咛我们不要到沟边,也不要到坎边去,我们爽快地答应了,大姐放心地背着水走了。
  水英还要摘花,我便领她往草坡的最高头爬去。日头仿佛也被明艳清新的山色所吸引,也许她今天和我们一样高兴,她把光和热慷慨地洒向山林的每一个角落,天格外蓝,树格外绿,草格外嫩。松树,艾草,黄蒿,水蒿,铁蒿,野党参,野当归以及别的各种不同的树木杂草经日头的炙烤,正散发着浓郁的气味,再经山风的搅拌融合后,那种浓郁的芳香简直令人无法言说。我们才爬了一会儿,就热得大汗淋漓,水英头上的汗珠在日光下晶莹闪亮。我们歇了两气才爬到草坡的上头,水英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赞叹野花多,野花艳。开始摘花。我总觉得远处的花更多、更大、更艳,便领着水英往前面走,水英跟不上,就拽着我8岁孩子得了癫痫可以用药吗?的衣服。到了先前看到的地方,花却和别处一样多,一样艳,我才知道是自己看错了,但水英不同意我的看法,她坚信前面的花一定更多、更大、更艳,非去不可,我让她自己去,我等她,水英便说我不像男娃娃,男娃娃是不能当懒汉的。我只好依她,但她又不走,要我背她,不背就不走。我便背着她往前走去。到了前方,结果跟我预料的一样,水英不说话了,坐在地上偷偷笑。
  多明亮多温暖的日头啊,我丝毫感觉不到她的酷热,我觉得自己像山里的一棵草、一棵树那样在舒坦地享受着阳光,我忽然觉得我心里所有的孤独和压抑被日头融化了,晒干了,被山风吹走了,也如山下的大雾,日头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愉快与舒畅,我觉得温暖的日光是从水英身上射出来的,山林中的香气是从水英身上发出来的,野花的娇艳是从水英的脸上放出来的,泉水的鸣唱是从水英的笑声里飞出来的……
  水英要撒尿。
  我让她到树背后去。
  她让我在原地等她,有人来就咳一声,特别是来了男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就是个男人。
  水英到白桦树后面去了,忽然又提着裤子出来了,她说有点害怕,要我站到树跟前去,我去了,她非要我把脸转过去,我就转过脸去。树林里起风了,很微弱,细腻,悦耳……
  沟底里的泉水发出“哗哗哗”的响声舒畅地流着;遥远的天边有一片白云萦绕着挺拔的山头;柔柔的山风在调皮地抚摸高大的桦树;两只色彩鲜艳的锦鸡拖着美丽的尾巴从一片林子里飞起又落进另一片林子;一只蝉子叫起来了,另一只马上跟着叫起来;两只虎皮鹦鹉鬓边厮磨后饶有兴趣地相互啄喙;母野鸡在林间高声啼叫;牝鹿在远处的山头悠悠长鸣……水英从白桦树后面出来了,一脸嫩生生的红晕!
  我拿着一大把野棉花向坡下走。山里人说的“野棉花”有两层意思,一是指野棉花开的花,那些花都是单层花瓣,有白色,有紫色;二是指花谢了,结出来的棉絮一样的絮,很像棉花,山里人拿它来装棉衣或装被子,把那絮在硝水里煮了,晾干,便是山里人用燧石打火用的艾。
  我们到了水泉跟儿,老光棍咕咕哝哝地嗔怪我们不听他的话到处乱跑,我们假装没听见,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整理采来的花。
  大姐满头大汗地赶来了,一脸不放心的神情。大姐往大桶里舀满水,我和水英也舀满了小桶。大姐把木马勺放进桶里,领着我们往回走,木马勺碰着桶沿,“叮——咚,叮——咚”。
  日头像明镜一般照亮了山林,照亮了山路,照亮了山村,也照亮了近在眼前的每一座庄重稳沉的、黑色的老瓦房,也照亮了大姐、水英和我。我拿着那一大束花,走在水英的后面。水英有些走不动了,我把花束给她,我把两桶水都提上,她马上来了精神,拿花束在我背上轻轻地打,她说她在吆牛,大姐制止,她不听,还得意地笑。粉的花瓣和紫的花瓣落进两只水桶里,沾在我的头发上,我们在路边歇气的时候,大姐看着我就开怀地笑。我装出很生气的样子,但心里却是无比的高兴。

 
    16

  我们又要经过椒树底下“飞鬼”家的大门口了。“飞鬼”已从学校回来了,据说是放了暑假。这时,他正和他家的狗在门前闲逛,见了我和水英便喊叫起来:“逃学生!逃学生!”
  “飞鬼”家门前有一个歇台,大姐把桶靠在歇台上歇气,我和水英也停下来等大姐,“飞鬼”继续冲着水英大声叫喊,意思是说,水英没考试就走了,老师要水英下学期留级。我不知道“考试”和“留级”是怎么回事,问水英,水英让我不要管,对“飞鬼”说:“我是请了假的!”我又问她什么是“请假”,水英瞪了我一眼说:“你没念书,你不懂,别问!”对呀,我不懂才问嘛!但水英好像不愿再说什么,催大姐快走,大姐便起身,水英抢在大姐的前面,我便跟上去走在水英的后面。“飞鬼”的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怂恿他的狗来咬我们,水英害怕得不停地往后看,我说:“别怕,有我哩!”我随手捡了一块土巴,做出要打的样子,那狗不敢大叫了,只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也不敢上前了,还一个劲地往“飞鬼”后面缩,“飞鬼”气得踢了一脚,那狗委屈地大叫着跑回院子里去了。
  我们本不想再理“飞鬼”,但“飞鬼”还在胡说八道:“快来看吆,这个女娃子不好好念书,给人家当媳妇来了!”
  我们谁也没有吭声,水英头也不抬地往前走着,我让大姐走在前面,自己远远地落在后面。我们走远了,那狗才放开嗓门大叫起来,但叫声已不如先前那么令人讨厌,我一直忘不了上次在林中迷路时,多亏了它和别的几条狗在林中找到我,我不那么恨它了,相反,我觉得它跟别的狗一样可爱,刚才我只是想吓吓它而已,没有一点要打他的意思。我想我是对的。
  回到坪里,大姐把水倒进缸里,歇了一会儿,煮了一锅小米稀饭,蒸了一锅洋芋,又炒了一盆子葱花酸菜。刚做好,大妈和奶奶也背着猪草回来了,大妈招呼我和奶奶一起吃饭。就着炒酸菜,吃着蒸洋芋,喝着小米稀饭,这便是山里人再朴素不过的“淡饭”了,然而,那时候,这样的饭食在河坝里已是极其奢侈的了。
  吃完饭时,日影已移到了开封正规癫痫医院,哪家效果好我们的脚边。
  大姐总是闲不住。收拾完碗筷,她又给大伯大妈洗衣裳,抖被褥,换炕草。大妈的被子里装的就是野棉花絮,褥子其实就是一张很大的熊皮和一床山里人自己用生羊毛捻线织成的“毛水毯”,谷草铺在土炕上,熊皮铺在谷草上,“毛水毯”铺在熊皮上。大伯说,熊皮防潮气,驱寒气,对他的病腿有好处。我在大伯的炕上睡过,甘爽,温暖,但那生羊毛扎人,睡到半夜,我又回到奶奶的炕上去了。
  那的确是一张很大的熊皮,把炕铺满,还从炕沿上掉下来半截。大伯说,那是二爸、三爸送给他的。二爸、三爸进林去,碰上了一只将死的黑熊,他们就杀了那熊,去了熊胆,割了熊掌,剥了熊皮,卖了熊胆,吃了熊掌,把熊皮送给大伯,护大伯的腰和腿。说这件事的时候,大伯的眼里放射着幸福、感激和自豪的光芒,仿佛眼睛也亮了许多,他说话的时候,还往二爸、三爸的门上看。我也为大伯的幸福感所感染,从心底里升腾起对二爸、三爸的敬爱的火焰。
  熊皮的膻味很快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水英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不停地扇动,口里连连说:“难闻!难闻!”大姐笑笑,叫我和水英到院场边的树底下去玩。
  一阵熟悉的铃铛声传来,我回头一看,果然是“飞鬼”牵着他家的狗从院场边走过,后面跟着他的队长爸爸,看样子他们要到”胡家那下”方向去。“飞鬼”扛着队长的那支短火枪,一看到我和水英,越加神气起来,“唰”地一下把枪从肩上取下,端在胸前,左手还拉着狗绳。
  “快让开,小心我的狗咬你!”,“飞鬼”朝我们绷着脸,俨然一个大人的口气。
  水英急忙往我身后躲,我捏了她一把,示意她别害怕,并拉住她不让她乱动。果然,那狗不往前走了,还朝我直摇尾巴。只有我知道,我和它的“交情”是打出来的,只是从那以后,我一见它,就会想起我用石头砸它的情景,我也会想起它和别的几条狗在林中找到我的情景,我便觉得它头上那块疤成了我的罪过,我的心里便会生出一种真诚的怜悯和愧疚——我便拉着水英让开了路,不过我发誓,我没有给“飞鬼”和他的队长爸爸让路,我是给那只黑狗让路!那是一只毛色乌黑闪亮的好猎狗!
  “哼,你还知道让!再不让,我就让狗咬你的‘球球子’!”我真没想到“飞鬼”居然当着一个女娃娃儿的面说出如此粗俗的话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队长先开口了:“你这个活野物,口里乱说个啥!”水英好像没有丝毫难为情的样子,冲着“飞鬼”说:“你敢让你的狗咬人,那就杀狗,拔毛,还伤!”
  水英说的“杀狗拔毛还伤”是山里人的一条规矩,谁家的狗咬了人,就要杀了这狗,把狗肉给挨咬的人吃,还要把狗毛拔下来烧焦研成末填在伤口上。话的确是这么说的,山里也经常发生狗咬人的事,拔狗毛,烧狗毛填伤口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我到山里这么久了,因为狗咬人而杀狗的事却没有发生过,咬人的狗美美实实地挨一顿打倒是难免的。
  听水英这么一说,“飞鬼”便连忙把狗绳往手里收,枪也端不稳了。队长走到我们跟前,盯着水英看了好一阵,突然提高嗓门吼起来:“黛娥的女儿吧?都长这么大了!”
  “不许你叫我妈的名字!”水英向队长扬起脸,努着嘴,队长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飞鬼”也不吭声了。父子俩很不好意思地走了,还三步一回头地看。队长的肩上搭着一只大口袋,刚才我听见里面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我敢肯定,他们放夹子和绳套去了。山里人谁都知道队长也是一个好猎手。
  山里的天气总是那么长,火辣辣的日头从早到晚不眨眼地炙烤着山林,远远望去,瓦房顶和黄土路上像着了火一样“呼呼呼”地跳动着。平时很凉快的树荫,也显得有些热,三条狗也趴在院场边的草地上闭眼酣睡。黄土塄坎边,那些比我的腰都粗的核桃树的根,像人的胳膊一样盘曲着、缠绕着。我和水英各自找了一个圈椅般弯曲的根半躺在上面,看深邃的蓝天仿佛在悄悄流淌,看远处山颠上闲逛的云团像一堆堆白棉花,马尾松、油松、铁松、刺柏、桫椤黑压压地挤满了山山岭岭;白桦树,红桦树披一身碧绿的叶子,显得挺拔而葱茏。湿热的山风吹来,裹挟着松油和野草的香味。一只老鹰在高空悠闲地盘旋着,在搜寻地上的猎物。一只鹞子闪电般掠过坎边,又像箭一样射入坎下边的林中,吓得一帮鸟雀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惊叫,四散躲藏……大伯来了,看见我和水英躺在树根上,笑眯眯地说要把树根变成秋千让我和水英荡,大伯开始摇晃树根,核桃树的根居然动起来了,变粗了、变长了,一直往前伸展,真的变成了一架秋千,飘飘悠悠地飞起来,水英尖叫着,害怕得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我让她别害怕,紧紧抓着她,任由大伯把我们晃得高高的……荡着,荡着,水英突然指着下面的一个村子说,那里就是她的家乡,她要回到她的老家里去,让我一个人回家,说完跳下去了,我实在舍不得水英就这么离开我,不由分说,我也跟着跳了下去,但我再也看不到水英的踪影,只见下面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柏林,黑暗、幽深,我一直往下落呀,落呀,却怎么也落不到底,我的心里焦急万分,从此我就要失去水英了,我伤心得放声大哭起来,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啊……我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果然是一场梦!原来山风摇撼着大核桃树,根也就跟着动起来。小儿癫痫喝中药可以治疗吗?多亏是一场梦啊!我不知道这梦是好是坏,一会儿一定要问一下大妈和奶奶,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水英还在我身边,并且睡得很香,口水都从口里流出来了。我给水英擦了口水,水英转了一下脸,嘴里吧唧了几下,接着香甜地睡,并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胳膊上,那手那么细嫩,那么柔软,那么光滑,那时我才知道女娃儿的手和男娃儿的手是完全不一样的……幸亏我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
  大姐在院场里晾了两杆子衣裳,拿了一张小板凳,坐到院场边的树下歇气。
  远远的山下,沟里流水的声音随山风时强时弱地吹来,也在时隐时现地变换着调子,仿佛有人在舒畅地出长气。大姐说,山下那个村子叫高崖,地势比高崖还高的村子叫岭湾里,对面山上那座大山叫关子岭。我说,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高崖的下面是啥地方,关子岭的后面又是啥地方。我问大姐,大姐只是微微笑一笑,给我说出一连串古怪的名字,她说:“你是男娃娃儿,长大有出息了,自己到这些地方去走一走,不就啥都知道了嘛!”我便从内心里对大姐生出一种感激之情!因为,她是第一个夸我长大会有出息的人,这是连爷爷、奶奶都没有给我说过的话呀!我心里便充满了长久而美好的期待,我相信大姐的话一定会变成真的,并且,我还希望将来和水英一起到那些地方去……
  日头偏西了,李家山的地势正好是背朝西北方,因而,傍晚时分太阳的影子总是移过院场,然后跳下土坎,一步就蹿到了对面的关子岭上,李家山完全被罩在大山的阴影里,关子岭上却被日头照得金碧辉煌。起风了,黄土路和瓦房顶上跳动的热浪也消失了。后山岭上的大树沐浴着夕阳,显得更葱茏、更高大。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俗话说“热气前脚走,清凉随后跟”,日头一落,人们开始出门做事了。“岭上说话岭下听”,在山里,不管离得有多远,人说话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四方院里人的说话声,阴山里人的劈柴声,椒树底下人的吆猪声,胡家那下人的铡草声,甚至连关子岭上人的踏碓声都是那样清清楚楚,各种声响整天纷至沓来,不绝于耳,让人觉得既亲切又不无温馨。
  大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衔在唇间,左手扶着,右手将一根丝线不停地拉动,那东西便发出“呜呜喵喵”的声音,那声音极轻、极细,如泉水渗出石隙,如溪水淌过林畔,如薄云飘向天际,如清风拂过梢林,时高时低,时缓时急,又像傍晚时分山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又像随风传来的远处林焘的滚涌,又像秋虫在星夜里鸣响,又像春天融雪时房檐上掉下来的水滴。我紧紧靠着大姐,把头贴在大姐的腋下静静地听着。也许是第一次听这样美妙的声音,也许是大姐不凡的手艺让我吃惊意外,听着听着,我竟隐隐约约闻到大姐身上有一股我久违了的淡淡的乳香,我一时兴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本能驱使着我把脸紧贴在大姐的侧胸,更浓的乳香便扑进了我的鼻孔,大姐富有弹性且柔软芳香的身体让我忘记了一切,我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想让这种强烈震撼我心灵的感觉永远不要消失……我已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我把整个脸都埋在大姐的侧胸里……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
  我好久都没有见到母亲了,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她还那样忙吗?父亲还和她吵架吗?父亲还动不动就打她吗?她还在夜里偷偷地哭吗?她不想我吗?她把我忘了吗?我一直不明白她和父亲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山里来,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不过,到山里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山里虽不如河坝里那么热闹,但我能吃饱饭、睡好觉,自从来到山里,我再也没有因为饥饿而到地里去掏包白菜的根啃着吃,我再也没有因为母亲的纺线声和父亲打骂母亲的声音而担忧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在这极其偏僻的山村里,有爷爷奶奶以及全院人的关怀,我感觉到,我早已忘记河坝里的那个家了。但我仍然常常想起母亲。在我的记忆中,母亲除了上工、放工,再上工、再放工外,就是给父亲,给妹妹,给我缝衣服、做鞋。晚上,我常常被母亲边唱山歌,边纺线的声音吵醒,我便知道那天晚上父亲一定不在家;有时,我会被母亲的哭泣声吵醒,我就知道父亲一定又打骂母亲了,我就故意不停地翻身,有时,他们的吵闹会因我的翻来覆去而停止,有时,父亲反而会咬着牙把我狠狠地打几巴掌,我会在恐惧和伤感中睡去。所以,我一直不大喜欢父亲。
  母亲纳一手好鞋底,那鞋底纳得可真叫一绝,不论横看、竖看还是斜看,针脚都是一行行笔直的线。母亲还能在鞋底上用麻绳纳出好看的花样,因而她给我做的鞋我总是舍不得穿。每年秋天,母亲都要给我做一双新鞋,白棉布千层底,黑条绒的鞋帮,又俊又结实,谁见了都夸母亲的手艺好。如今已是盛夏,不久,秋天就要到了,母亲又该给我做鞋了——如果她没有忘记我的话!
  不知什么时候那声音停了,大姐让我试试看能不能弄响,我不敢试,水英也劝我试一试,她还说她早就会了,并拿起来抚弄了几下,果然发出好听的声音来。水英把那东西递给我,大姐给我教,但我怎么也弄不响。我很不好意思,把那东西塞回大姐手中,大姐只好说,以后有闲时间一定教我。
  大姐告诉我,那东西叫口弦子。
  最后一抹夕阳从关子岭上跳进深蓝的天空里,山里人该做晚饭了。

上一篇:肖复兴:布谷声中谷雨天文学小说www.hlmsw.cn,av现场

下一篇:半夜惊魂文学小说www.hlmsw.cn,基恩士plc

人气排行
推荐内容
友情链接

声明 :本网站尊重并保护知识产权,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如果我们转载的作品侵犯了您的权利,请在一个月内通知我们, 我们会及时删除。

好词好句网www.kj-cy.com为广大网友提供: 优美的诗句伤感的句子好词好句唯美的句子思念的诗句经典语句等学习生活资源。